土地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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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神像
楊小蓮在大墳包四周找了一個稍微平整一點的地方, 燒過紙，磕了頭。
以前她只給山頂附近的幾個小墳包燒過紙, 從沒磕過頭，那時候都是楊傳順祭完祖回來，剩了一刀兩刀紙，姐妹幾個拿著到小墳包前去燒燒。
這年她特地留了幾刀紙來祭拜大墳包，卻認認真真地磕了三個響頭。
這幾年她磕了很多頭，小時候他們一家從來沒去過附近的“西風觀”“東林庵”，父親生病這幾年一家人就常常去拜拜了。
公司組織去什麽地方玩，再小的廟堂，她都認認真真地磕幾個頭。
楊小蓮磕完頭, 就在旁邊枯草樁子上坐了下來。
火焰在不停燃燒, 灰燼往天空升去，又被寒風吹進了曠野裏。
*
那天天氣很冷, 到傍晚的時候空氣裏就像裹著水滴, 暮色沈沈地壓了下來。
楊小蓮坐在草樁子上，守著大墳包前的火焰燒盡，出門的時候楊傳順特地叮囑了，祭拜的火堆不能拔不能挑, 守著它燒完就可以了。
如果挑了, 下面收到的東西就是破的、壞的，做不成衣服了。
其實人死了挺好的, 沒有痛覺，沒有肉身牽絆，想去哪去哪, 想幹什麽幹什麽，想誰了去看看, 不想了就四處飄飄。
楊小蓮看著火堆，腦海裏在東想西想。
這一年楊傳順的病情反覆，幾次專家會診確定的方案做了一半都因為他身體條件不行而終止或暫停了。
不管是經濟上還是精神上，楊家一家人都經受了極度痛苦的考驗。
楊傳順的身體更是雪上加霜，年前的大手術做完，他徹底躺床上爬不起來了。
醫生要求，過完年後，他的體重必須達到一定標準，肌酐各項指標必須降到合適程度，才能繼續下一階段治療。
這幾天劉英子楊小蓮母女倆就看著他吃飯吃藥，老頭子完全吃不下，沒辦法還得逼著他吃。
楊小蓮買了一堆黃色水果，香蕉、桔子……這是補鉀的。
老頭子從來不喜歡吃水果，母女兩個隔一個小時就找點水果出來跟他分著吃。
老頭子吃了東西，肚子就脹氣，排洩又困難。
母女倆個睡在老頭子床頭，他一動，兩人就得爬起來幫忙。
*
楊小蓮是做銷售工作的，在公司裏也是老員工了，這一年楊傳順出院的時候快過年了，她直接請假包車跟父母一起回來的。
這一年她手頭負責的幾個老品牌還算勉強維持住了前幾年的業績，前一天老板娘把她的工資和分紅都打到她的工資卡上了，款項未收回的也沒有扣她的。
聽說這一年兩個公司就算她拿得最多了，足有小十萬，其他部門業績腰斬，基本拿不到什麽提成分紅。
公司新開的公司，運營高檔品牌的部門更是慘不忍睹。
老板娘跟她抱怨，新公司賠了不少錢，幾個高薪聘請的業務經理沒做出業績不說，還把從老公司拓過去的幾個大老板得罪了，話裏話外有想讓她過去接手的意思。
楊小蓮不想去，一是她自己現在的部門客戶人手都是她一手抓起來的，算是進入收獲期，二就是父親的病讓她有點心力交瘁，抽不出太多的精力去開拓新市場。
不過老板娘一直讓她考慮考慮，她最近也在煩這個事情。老板娘開出了一些條件，對她是一個挑戰也是一個很難得的機會。
這一年新公司業績不好除了幾個外聘的業務經理不給力，大部分原因還是受到疫情影響，翻過年來疫情結束了，新品牌肯定能起來。
楊小蓮手頭有一些大客戶是完全可以嫁接進新品牌的，之前幾次開會她對新品牌也做了一些了解，心底也有點蠢蠢欲動。
更何況在楊小蓮心裏老板娘對自己是有恩的。
*
火焰越來越小，最後仿佛都沒有了，只剩上面黑乎乎的一層，楊小蓮手撐著地爬起來，湊上前去觀察了一下，風吹動的地方還有火紅色的灰燼。
她四處轉了轉，在旁邊找了一根幹樹枝，伸到火堆底下，將整個火堆翻了一個面，火焰撲地又燒了起來。
“……一剪子，這個地方溜個邊做衣襟吧。”她說。
火焰由大及小又燒了起來。
楊小蓮又坐回先前的草樁子上。
*
老板娘既然開了口，肯定這兩公婆就商量好了，不去也不好，去了說不定真的能救起來。
楊小蓮心裏也很矛盾，對公司她是很感激的，在她顛沛流離的時候給了她一份穩定的工作，現在更是每年都能分到不菲的分紅。
聽到這個月給新公司貼了多少，那個月提貨額達不到，新品牌要扣押金，她心底也在滴血。
*
曠野四顧無人，寒風蕭瑟。
周邊的大片大片土地都被大型農機翻過了，但是除了遠處特別平整的地方地是一畦一畦的，近處一些高低不平的地方，只稀疏地種著一些看不出來是什麽的植物。
楊小蓮看看身邊，這邊可能並不是因為冬天的原因沒有種莊稼，而是就是被閑置在這裏了，他們老屋所在的地方平成了田地卻又荒廢了。
*
工作上可能調整的事情，楊小蓮沒跟任何人說，她也沒有可以商量的人。
前幾年有時候跟家裏人談起工作或者未來，家裏父母親戚朋友都是一樣的口徑——回來嫁人。
家裏介紹的對象，楊小蓮也相了幾個，然後在上了一個大當之後，她再也不願意讓家人幫忙介紹對象了。
這幾年家裏人沒有人再提相親的事了，自從楊傳順生重病以來，來上門的媒人也越來越少，介紹的質量數量更是直線下降。
但是楊小蓮這時候已經不在為對象的事情苦惱了，要她死命努力、苦苦謀劃的事情還要很多。
楊傳順出院的時候，主治醫生提醒，楊傳順身體素質太差，病竈全部切除之後，現在肺部也出現了小結節，之前考慮是吸煙造成的，但是最近的幾次對比，有長大的趨勢……
如果明年身體數據達標，可能要進行最後的處理手段了。
她從同樓層的病人處了解到，楊傳順這種病最後的處理，這個醫院並不是最厲害的，如果能去神都、魔都也許會好些，那裏t有全國數一數二的醫院，更有經驗。
她在視頻軟件上還刷到一條訊息，M國剛剛研發了一種新藥，一針就能治好癌癥。
短短十幾秒的視頻，她刷了又刷。
*
這種新藥一針一百二十萬。
*
劉英子小學沒畢業就沒讀書了，很多字不認識，她在軍醫院陪護了幾年，在醫院裏檢查拿結果有時候還找不到地方。
前幾年楊小蓮給父母買了一部智能手機，兩口子幾年沒有學會拍照打視頻，教他們的時候，他們都很不耐煩就不學了。
她年前在外地出差的時候，那次正好是給大客戶家店員培訓新產品，一個產品沒講完，楊傳順就幾次給她打電話——劉英子出去拿檢查結果，一直沒回來。
她趕緊給劉英子打電話，打了十幾個都沒有人接，她急得心底都在嚎哭，面上還得忍著。
最後才搞清楚，劉英子用的是老年手機，進了醫院一樓大廳就沒有信號了，因為疫情原因，一樓之前的過道被擋住了，劉英子在一樓就轉迷糊了，她找不到出口，困了兩個小時，出來後自己都差點暈倒。
*
火堆又燒沒了，楊小蓮又去挑了一棍子。
“第二剪子，……要是很破的話，剪幾塊毛巾吧，沒毛巾也不行啊。”
她自言自語。
這次火焰小多了，幾片灰燼還閃著火光被風吹到了空中。
楊小蓮準備返回先前的地方坐著，她用棍子在剛才手撐的地方拔了拔，剛才手心似乎碰到什麽冰涼的東西。
她鏟了沒一會兒，就鏟出一塊水泥板來。
她端詳了一會，原來她坐著的這個地方就是一個大土塊扔在了水泥板上，土塊上面的野草現在長高了就把水泥板給蓋住了。
她抓著上面的野草使了很大勁才把土塊拔起來，再把水泥板上的土疙瘩掃掉。
“哦嗬！”
一塊水泥板上竟然隱隱透出一些凸起的線條。
楊小蓮順手從旁邊找了一些野草團成一個團子，把水泥板上的泥土全部擦了下去，還沒完全擦完時候，她就知道這是什麽了。
“……你兩位老人家怎麽也混得這麽慘啊？！唉。”
是大桑樹曬谷場那邊的土地神像。
楊小蓮不信這些，也從來沒有拜祭過，她某年回家過年的時候突然發現大桑樹曬谷場邊上有塊水泥板，上面有兩個神像，聽說是土地公土地婆。
水泥板放在竹林與曬谷場接壤的地方，竹林所在的坡有點高，坡面上竹根糾結，正好可以放神像。
那幾年香火不說鼎盛，逢年過節四面八方也有不少紙錢鞭炮供應。
現在卻被扔在這兒了。
楊小蓮把水泥板翻起來，兩面都擦了擦，又給拖到大墳包前面靠著。
兩個隱約的神像都安安穩穩地坐在上面。
她看看大墳包，又看看神像。
“……你兩家真好，一家沒有墓碑，一家沒有香火。”
她想了想把旁邊快燒盡的灰堆又堆到水泥板前面，“兩家分一分吧，可千萬別打架，大過年的。”
最後放了鞭炮。
“啪啪啪啪……”
趁著火焰還沒有完全熄滅，她趕緊又沖著水泥板磕了三個頭。
“你兩家保佑我爸媽安然無恙，明年我給你翻倍燒紙。”
她對著神像、墳包自言自語。
*
天色不早了，楊小蓮等灰燼全部燒完了，就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地外面走去。
一塊灰白的水泥板靠在墳包上，對著大路，很顯眼。
*
她走了沒多久，一隊男男女女手上提著袋子，從大路上經過，聽他們說話的內容也是剛祭祖回來。
一行人走到墳包不遠的地方，一下就看見了水泥板。
“唉，這裏面怎麽還有一塊水泥板？”
“哎喲，好像是座神像。”
“這裏以前是楊樹屋隊的屋產，他們隊裏是有個小土地廟，自從整村搬走了，土地廟也沒聽說過了，沒想到神像扔這兒了。”
“下去拜拜吧。”
“……正好還剩兩刀紙，那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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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她特地留了幾刀紙來祭拜大墳包，卻認認真真地磕了三個響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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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傳順的身體更是雪上加霜，年前的大手術做完，他徹底躺床上爬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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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楊小蓮這時候已經不在為對象的事情苦惱了，要她死命努力、苦苦謀劃的事情還要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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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明年身體數據達標，可能要進行最後的處理手段了。
她從同樓層的病人處了解到，楊傳順這種病最後的處理，這個醫院並不是最厲害的，如果能去神都、魔都也許會好些，那裏t有全國數一數二的醫院，更有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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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年前在外地出差的時候，那次正好是給大客戶家店員培訓新產品，一個產品沒講完，楊傳順就幾次給她打電話——劉英子出去拿檢查結果，一直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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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堆又燒沒了，楊小蓮又去挑了一棍子。
“第二剪子，……要是很破的話，剪幾塊毛巾吧，沒毛巾也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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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火焰小多了，幾片灰燼還閃著火光被風吹到了空中。
楊小蓮準備返回先前的地方坐著，她用棍子在剛才手撐的地方拔了拔，剛才手心似乎碰到什麽冰涼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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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兩位老人家怎麽也混得這麽慘啊？！唉。”
是大桑樹曬谷場那邊的土地神像。
楊小蓮不信這些，也從來沒有拜祭過，她某年回家過年的時候突然發現大桑樹曬谷場邊上有塊水泥板，上面有兩個神像，聽說是土地公土地婆。
水泥板放在竹林與曬谷場接壤的地方，竹林所在的坡有點高，坡面上竹根糾結，正好可以放神像。
那幾年香火不說鼎盛，逢年過節四面八方也有不少紙錢鞭炮供應。
現在卻被扔在這兒了。
楊小蓮把水泥板翻起來，兩面都擦了擦，又給拖到大墳包前面靠著。
兩個隱約的神像都安安穩穩地坐在上面。
她看看大墳包，又看看神像。
“……你兩家真好，一家沒有墓碑，一家沒有香火。”
她想了想把旁邊快燒盡的灰堆又堆到水泥板前面，“兩家分一分吧，可千萬別打架，大過年的。”
最後放了鞭炮。
“啪啪啪啪……”
趁著火焰還沒有完全熄滅，她趕緊又沖著水泥板磕了三個頭。
“你兩家保佑我爸媽安然無恙，明年我給你翻倍燒紙。”
她對著神像、墳包自言自語。
*
天色不早了，楊小蓮等灰燼全部燒完了，就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地外面走去。
一塊灰白的水泥板靠在墳包上，對著大路，很顯眼。
*
她走了沒多久，一隊男男女女手上提著袋子，從大路上經過，聽他們說話的內容也是剛祭祖回來。
一行人走到墳包不遠的地方，一下就看見了水泥板。
“唉，這裏面怎麽還有一塊水泥板？”
“哎喲，好像是座神像。”
“這裏以前是楊樹屋隊的屋產，他們隊裏是有個小土地廟，自從整村搬走了，土地廟也沒聽說過了，沒想到神像扔這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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